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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次午茶(全)

最後一次午茶(全)

2433年5月27日

今天是布拉曼生首都蘭德爾堡大學七個學院一同舉行畢業典禮的日子。十三年前,布拉曼生王國經過浴血苦戰,擊退了北方賽納芙帝國的大軍,換得了國境的綏靖。

從守望小木屋參加完勝利週年紀念儀式,已經早上十點鐘,國務大臣施里芬伯爵的長孫女艾洛伊霞.馮.施里芬沒有繼續與祖父一同行動。侯爵大道上另外停著一台馬車,那是她吩咐管家在儀式結束後為她準備的。伯爵扶孫女上了馬車後,就跟著軍務大臣與王儲一同離開。馬車裡等著她的是她的表妹塔瑪拉。

「啊,謝謝你來接我!」艾洛伊霞坐定後,用手絹擦了擦額角。在沒有遮蔭的台子上待了兩個小時,她被曬得冒汗。塔瑪拉體貼的把自己的摺扇遞給她,艾洛伊霞感激的微笑接過。

「你的臉紅撲撲的,是被太陽曬傷了嗎?」塔瑪拉看到比平日焦躁的艾洛伊霞,關心的問道。

「喔,沒有,是市民太熱情了。」艾洛伊霞搖著扇子,有點心不在焉。

「我剛剛離開的時候,正好遇到有個人送信給你。」

「是嗎?」艾洛伊霞輕描淡寫的回答,雖然這個消息勾起了她心裡另一方面的焦躁。

「不是郵務士,是專人送來的。本來管家要收,不過,姨父剛好經過大門,就把信拿去了。」塔瑪拉沒跟艾洛伊霞說的是,這個時來興起的信件檢查,後面還伴隨著一陣訓斥:訓斥那個現在不在家裡的女兒。但她即使隱瞞了這個部份,艾洛伊霞還是猜到了。

「所以你出門的時候,我的父親在家裏不高興嗎?」艾洛伊霞.馮.施里芬還能維持冷靜的外表,乃是基於她對父親的了解。長久以來檯面上檯面下的反抗,使她鍛鍊出這種制式的態度。爺爺雖然極度寵愛她,但是她終究是要向父親低頭的。她心知肚明,這兩年來躲躲藏藏的出門、上課、讀書,那都只是躲個表面,每隔兩三個月,父親就要逮住機會痛罵她一頓,最近一次出現的句子包括「趕快給你找婆家」云云。她只能想辦法找祖父在場的時候與父親見面。她有時也試著去同理父親在家中的挫敗感,雖然不管從那一方面看,她這兩年來去大學廝混的行為,已經嚴重違反了她的本分。

女人讀書,然後去當個老灰衣,是嗎?艾洛伊霞不這麼認為。心智清明的喜悅與孤獨令她著迷,可是享受這種喜悅的女性也總有面對現實的一天。她老早就厭煩於舞會上眉來眼去的調情,然而出於身份與義務又不得不如此。十六歲的那個秋天,艾洛伊霞是被何等盛大的排場送入社交界,初次露面的場面隆重得她自己想到都要慚愧。當她聽說當年一起進社交界的女孩竟有一半已經訂婚的時候,更慚愧了。三年來,她穿著樸素套裝的日子多於華麗的禮服,晚上埋首讀書的時間多於玩樂,甚至有尖酸刻薄的人說,他最後一次看到施里芬伯爵長孫女參加舞會,是三年前格拉赫男爵外放的餞別宴上。某種程度上自己大概是聲名狼籍了,這是她聽到這個尖刻耳語時的感想。格拉赫男爵外派後,每次舞會、茶會、什麼亂七八糟會,她都要面對懷著各種心思的男人女人,輪番問她對於某人訂婚、某人結婚、某人高攀、某人低就的看法。

「美麗的您令我心動不已,可惜心裡只有溫聖斯.馮.格拉赫男爵,這是全蘭德爾堡的上流社會都知道的事情。」換言之,我不會勉強您與我進一步交往。大半年前,有個年輕人在舞會上與她共舞,為了展現自己的神通廣大和紳士風度,用深情款款的語氣講了這麼一句不得體的話。她吃驚的發現自己在周圍的人眼裡,「痴心等待外交官歸來的小姐」形象,遠大於令她父親氣急敗壞的「整天忙著唸書」。那年輕人看她的眼神,有幾分可憎的憐憫,讓她懷疑自己好像成了廉價愛情小說裡面立誓守貞,準備老死修道院的孤寂少女。她尷尬的結束了舞蹈後,這才想起這個年輕人是政治系二年級班的學生,在蘭德爾堡大學校園,來來回回擦身而過也許有個五六次。第二天她到校旁聽時,在校園裡遠遠看到那人,想到他的恭維與眼神,她只想大笑。剛要笑,身後就傳出一個熟悉的聲音:「那個人很有趣嗎?您在笑什麼?」

站在她背後的是米海爾.蘭鐸夫斯基,賽納芙來的留學生。個子高,黑髮黑眼,說起諾傑曼語總是冷冰冰的。她回頭,給他一個毫無心機的笑容,感謝他解救她免於尷尬回憶的折磨。上個學年末,他們一同完成了「權力關係」課程的期末報告,題目是「貴族政治的權力關係」。雖然她是旁聽生,可是在全班沒有人願意與賽納芙留學生同組的狀況下,萊特教授將他們指定為同一組。這份報告用嘔心瀝血形容並不為過,最後拿到了3A的滿分成績。因為很多原因,米海爾不能在宣讀報告時向所有的人感謝她,提到她的貢獻,可是當結束後,教授們破例為他鼓掌致意,據說這是政治系十年以來的第一次。那無疑是她人生的高潮,第一個高潮。

剛剛在守望小木屋的紀念儀式中,艾洛伊霞看到了米海爾站在路邊花台上,他們交換了屬於他們秘密的笑容。這是兩人相識以來,她第一次完全盛裝,以她真正的地位身份在他面前出現。從初識起,她一直很小心的觀察這個黑髮青年看自己的眼神。或許他留意過自己的外表,但是他從沒有與她談過她的美貌。他們尊重對方的想法,就像是一對真正以知性交往的朋友。她不需要倚在他臂彎中跳舞才能維持話題,也不需要避談自己最近讀的書,更不需要掩飾自己旁聽生的身份,一切都那麼暢快而美好。日後她把這樣的美好稱之為自由。富家千金多半將自由定義為不受拘束的打扮與遊樂,可是,就在那個大專題報告的鼓掌致意聲響起時,她終於能從華服首飾飲宴跳舞中抬起頭來往遠方看,看到那一生都不會忘記的,一片開闊的舒坦和驚喜。

然而米海爾此刻已經見過了她的美麗盛裝,意味著他們之間曾經有過的自由已經蒙上一層陰影。以她的標準,米海爾頗英俊,看得出家世教養樣樣良好,即便他總是穿著洗乾淨的舊外套,住在一塵不染的老舊公寓裡。他們已經約定今天要在他的公寓中喝下午茶,她一方面衷心期待著這個約會,另一方面那也意味著他們即將結束這段日子,懷著感謝與溫柔,互道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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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才看到站在花台邊上的米海爾已經穿上華麗莊重的學位袍,那令她感傷。上次看到學位袍,是溫聖斯.馮.格拉赫畢業的時候。溫聖斯畢業前已經被任命,因為外派時間較早的緣故無法留校參加畢業典禮,不過他卻邀請她參加系上特別為他這個跳級優等生舉辦的小宴會。他穿著同樣的袍子,已經是個神采飛揚的新出爐外交官,她盛裝而熱情地分享了他的榮耀。在眾人起鬨下,優等生溫聖斯走上前來親吻了她,顯得那麼笨拙而不及格,她始終記得親吻當時,手指滑過他華麗袍子上那三條絲絨飾帶的舒適觸感,還有滑過時悄悄測量到布料下他手臂的輪廓,這些觸感、輪廓與他不熟練的吻形成了完美的結構,在她記憶中發酵。雖然旁觀的人可能會擔心這個親吻是否出於勉強而不是出於羞澀。

奇怪的是這樣不善調情的他卻擄獲了她的注意,或許是她的反骨作祟。人們看到的艾洛伊霞,像她母親,文靜、纖細、優雅、脆弱,還具有最符合「嬌貴」形象的、不是很強健的身體。可是她卻有著跟外表大不相稱的固執。她表達固執的方法,比起她那凡事大鳴大放的妹妹柯拉拉,要來得更冷酷、更低調。這種堅定的冷酷低調讓她父親無可奈何。溫聖斯愛不愛她是另一回事,但是她對溫聖斯卻是進入固執層次的選擇,同樣也被她的父親視為不服從的表現。艾洛伊霞苦笑著,望著馬車窗外。已經來到約瑟夫大街,就要到家了,門裡尚有一場風暴要抵禦。她收起摺扇,閉上眼睛深呼吸,準備全身上下的武裝。

「我父親說了什麼?」睜開眼睛的艾洛伊霞一面把摺扇還給表妹一面問。塔瑪拉頓了頓,眼中露出一絲不安,說:「姨父說:『如果她敢去找那個賽納芙來的野孩子,我就打斷她的腿。』艾洛伊霞,他真的很生氣,真的。」

馬車重重頓了一下,已經停在大門前了。電光石火的瞬間,艾洛伊霞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隨著馬車停下的振動在心裡泛開。最壞的狀況,她無法赴午茶之約。無法赴約。她自傲的信用,那個讓她在米海爾面前充滿自尊的承諾要瓦解了。艾洛伊霞從沒有像此刻這樣害怕爽約,恐懼使她心裡不尋常的尖銳刺痛起來。在虛虛實實的社交場合,爽約有時候可提高身價,也是女士測試男性誠意的手段之一,但在她與米海爾.蘭鐸夫斯基自由而平等的關係裡,她從不需要使用這種方法以證明自己的價值。

這邀約對她如此重要,儘管他們篤定要分離,無論如何,她不能不見他這一面。在父親可能的盛怒威脅下,這不再是「想要」,這變成了「必須要」:她想跟他說說話,一同喝茶,在那張老舊的餐桌邊,再一次坐在有小座墊的椅子上,望著窗外的風景,那條有如蘭德爾堡血脈的埃倫茨河就在窗外,鼓動著整個城市的心跳,從他們眼前流過。有幾次,他們放下書本一起望著埃倫茨河發呆,還有幾次,他握著她的手,凝視著彼此,兩人之間只有茶杯氤氳的熱氣靜默著升騰。


此刻的米海爾應該已經在蘭德爾堡大學的大會堂裡,從校長手裡接過畢業證書了吧。第三名的畢業成績,名列第一等榮譽,對一個只念兩年的留學生來說是多麼傑出的成就。可是她知道,對她的父親來說這沒有任何意義,她父親要的,不過是女兒的服從。帶著尊嚴和決心,艾洛伊霞拒絕了表妹的提議,從正門走進屋子。僕人告訴她,父親威爾亥.馮.施里芬正坐在最靠近玄關的房間裡等著她回來。

「父親大人我回來了。」

「你進來。」威爾亥的聲音從房裡傳來,彷彿跟她距離一座峽谷。

艾洛伊霞伸手到帽子上,取下帽針,把這頂華麗的羽毛帽子交給僕人,挺直背脊走進房間。威爾亥坐在寫字檯後面,檯子上放著一封被拆開的信,像是沙漠裡的野獸屍骸,荒涼的攤在那裡。

「我不知道我的女兒有這麼厲害,連外國男人都找上門來了。」

威爾亥拿起那封信,粗暴的搖動著,發出嘩啦嘩啦的紙張扭曲聲,「這就是你兩年來三天兩頭在外面野的原因是嗎?我早就說過,女人走進大學,唯一的目的就是調情!我說的難道有錯嗎?」

砰的一聲,威爾亥把信拍在桌上,艾洛伊霞瞄了一眼,上面是米海爾的字跡,最後幾行還是賽納芙文。她沒有回答。

「你平常不是很會頂嘴嗎?現在問你這是什麼?」

「這個人是我的同班同學,萊特教授指定我們一起寫報告。所以我們稍微熟識,」她知道自己聲音在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快要失控。停了一下,她繼續說,「就這樣。」

「同班同學?一起寫報告嗎?信上寫什麼?你給我念!」威爾亥的聲音越來越嚴峻。艾洛伊霞上前一步,撿起信紙,又退回原本站的地方。看到信的內容,突然一陣潮濕湧上眼眶。

「快點!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大聲的念!」

這是前所未有的羞辱,總算被他逮到機會了。她開口念道:「親愛的艾洛伊霞,現在是凌晨三點,我想著您以至於無法入眠,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拿出紙筆寫信給您。我們....我們....」

「我們什麼?」

「我們雖然身在同一座城市裡,但有形無形的距離讓我們在沒有課的時候只能用書信互通信息。也許這會是我們最後一封信吧。明天是畢業典禮,不,應該說是今天,我實在不想面對我們即將分離的這一刻,我的愛,我既焦慮又不想看到天明....我得強迫自己去睡覺,以免明天累得打翻了我的茶杯,灑在您的裙角上。明天的....明天的約會就像之前說定的那樣,下午兩點鐘,我想...我想我們可以先在市區散散步,再看一眼我們以前一同去過的地方,然後,回到我的公寓,最後一次,毫無距離的在一起。我準備了禮物要給您.....」

感受到米海爾字裡行間遏抑不住的奔放熱情,以及熱情之後即將面對的分別與失落,她放下信紙,垂下頭安靜的哭。威爾亥尖刻的叫著:「後面一段什麼鬼畫符,你還沒唸完,快點念!」

淚眼模糊中,她吃力的閱讀米海爾手寫的賽納芙文:「『願繁星代替我...代替我照耀您,願天使為我護佑您的純潔。這是我最愛的賽納芙禱詞,送給您』,致上我的祝福與愛,您的米海爾。」

唸完後,艾洛伊霞抓緊了信,拼命抑制著眼淚繼續流。「你跟這賽納芙小子是什麼關係?信上寫得還不清楚嗎?『毫無距離的在一起』!艾洛伊霞,你到底做了什麼敗壞家門的事情?你究竟知不知道??」威爾亥的聲音壓低,顯得好像很沈痛,一隻拳頭在厚重的寫字檯上敲,發出沉沉的聲音,但是艾洛伊霞知道那是三分沈痛,七分借題發揮。有那麼幾秒鐘,她突然為自己居然看透父親的心思感到悲哀。

她知道父親有外遇,前後躲躲藏藏了十多年,她可憐的母親對此毫無所悉,想必父親此刻正因為自以為發現女兒的不貞潔,而感到相當程度的救贖。她抬起頭,迎向父親的視線,勇敢得像一頭爪牙全開的豹子,只差致命的一擊:「您會這樣想,這只能證明我就是您的女兒,也應該做出一樣的事情來。但是我還沒有結婚,我與蘭鐸夫斯基先生之間根本沒有那種不堪的關係。」

戳破遮掩多年的謊話果然是很痛快的事情,她想,起碼對於自己的道德似乎過得去了。但是三秒之內,威爾亥站起來,帶著極度的震驚與憤怒,生平第一次,重重的打了她一耳光。艾洛伊霞看到父親遲疑了一下,但她並沒有閃避。她慢慢再度直起身子來的時候,在父親的眼睛裡,看到因為懦弱而顯現的冷酷。她不想再看第二眼。她知道她繼續看下去,就會開始真的因為鄙夷而恨他。

「現在給我回房間去,不准你離開房間,除非我改變主意。我不管你爺爺說什麼,這次我絕對不原諒你,也絕對不讓他插手,你可以試試看。」威爾亥似乎用盡全身的力氣威嚇她。她也不客氣的馬上轉身離開房間,大步往樓上走,鞋跟故意頓得地板喀喀響,即使頓得膝蓋隱隱作痛也好。房門關上後,她發現手上都是墨跡,手上的汗把緊握的米海爾的信浸濕了。她把信湊近臉,聞到米海爾公寓裡所有書本紙張特有的氣味。隨著這股氣味進入鼻腔,腦中一片灼熱的空白湧上來,臉上被打的紅腫與這股空白合流,變成了胸口極度的悶痛。在痛苦糾結中,她彷彿看到米海爾深夜披衣坐在舊餐桌前振筆疾書的模樣,眼中閃著今早她見到的歡愉光芒。這怎麼能是最後一次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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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有關他們曾經一起做的事情,一件件流過,有些還那麼新鮮,那麼令人悸動。一年半以前的歲末,她去蘭德爾堡的雪樹園拜訪她女子公學時代的老師瑪格麗特.萊特夫人時,由於師丈霍華.史特耶.萊特是蘭德爾堡的政治與國際關係系教授,剛好請了幾位留學生一起共進新年晚餐,他們便被正式介紹認識。在那之前,她就無意間把家中僕人親戚要出租的房子介紹給了這個街頭偶遇的年輕人。

他們是怎麼熟識起來的,艾洛伊霞說不上來。第二個學期開始,由於已經正式認識,才開始有比較多的交談機會。在霜雪剛剛解凍的蘭德爾堡春季,他們在羅曼公共圖書館裡偶遇,愉快的交談了半個小時有餘,最後,原本印象中冷靜自持的他,有點困窘的從書包裡拿出一顆柳橙送給她。說也奇怪,那顆柳橙酸多於甜的,總不像自己印象中吃過的滋味。

米海爾住的公寓雖然是自己介紹給他的,但是自己卻沒有進去過。那個開始熱起來的下午,萊特教授力排眾議的宣佈,把留學生跟旁聽生這兩個班上的邊緣人湊在一起作期末報告後,她主動提議,並且第一次拜訪了他的小公寓。公寓門開處,正對門口的灰泥牆壁鑲著一個三面式窗戶,窗邊靠著一張舊餐桌,上面放滿了書本、文具與稿紙。她進門的時候,他正在小客廳的火爐上燒開水,沒有繫領結,襯衫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結實的手臂。除了家人和園丁,她幾乎沒有近距離的看過一個年輕男性以這種穿著在自己眼前出現。他熟練的接過她的帽子、洋傘和長外套,一件一件的替她掛好。

「很可愛的小房子。」她環顧這個大約只有自己寢室一半大的小客廳,開口問道,「您的僕人呢?」

話一出口她非常羞愧於自己的失禮。他卻毫不以為意的笑著說:「親自泡茶招呼客人,這是我們賽納芙人的禮貌。」

她在客廳裡陳舊的沙發上坐下,看著他進進出出的,不一會就泡好了一壺濃濃的茶,還端出一大罐果醬,標準的賽納芙茶飲。他客套話講得很少,很快就切入他們要討論的課題重點,那讓她對他有種安全感。艾洛伊霞很快就進入狀況,忘記自己的仕女身份,完全的認同自己是蘭德爾堡大學的學生,現在正要為了學術而努力奉獻。起初的羞怯自持慢慢消失了,她求知若渴的靈魂終於掙出軀殼,那個小公寓似乎是個避難所,在那裡,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在,甚至超過在蘭德爾堡大學的教室裡。沒有人會背對著她,說她不應該來這裡,故意無視於她的存在。

米海爾也是個男人,他對於被指派與自己合作,難道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或抗拒嗎?她從舊餐桌邊抬起頭,悄悄打量他專注思考的側臉。他白皙的臉頰泛著粉紅色,襯托那對黑眼更加深沈,毫無雜質的在想事情。她想起她寫給溫聖斯的信裡,試探性的提到自己在蘭德爾堡大學旁聽,溫聖斯卻理所當然的回覆道:「想必您正在享受學習您最愛的文學的樂趣。」不知怎的,就像是壞了胃口,或是好像自己搞砸了一個簡單的事情,她不想再對溫聖斯提這件事情。遠在佛瑞瑟出使,已經有了新女友的溫聖斯.馮.格拉赫男爵,居然記得自己喜愛文學!她倔強的打算停止這個回憶,米海爾卻朝她望過來,疑惑的視線停了幾秒,他突然站起來,走進寢室,不多時拿了一個小小圓圓的墊子出來,然後打手勢示意她離開座位。

她有點驚嚇的站起來,看著米海爾把那個墊子放在她的椅子上,然後他咕噥了一聲:「請坐。」

「怎麼了?」她慢慢坐回椅子上,覺得整個人都被座墊抬高了。

「我想,這樣的高度您寫字應該比較舒適。」

現在他們更平等了。有了那個小椅墊,嬌小的艾洛伊霞跟高個兒的米海爾可以平視著說話。老實說她不愛賽納芙式的濃茶,為了壓過那個茶味,她加了三大匙果醬,卻搞得一整杯像個糖漿,喝兩口就反胃。那天她只在那裡待了兩個小時,離開前他搶先把洋傘、帽子和長外套從衣帽架上拿下來遞給她,然後客氣的問她不在學校的時間應當如何聯絡。

「我家住在約瑟夫大街10號。您可以寄信給我。」艾洛伊霞一面穿外套,一面說。米海爾微笑著送她下樓,一直送到樓下舊書店門口,舊書店的老闆從店裡打量他們,她有察覺到。她刻意要求家人的馬車在一條街外等她,雖然她知道不多時,米海爾就會知道她是何許人也,但她還想享受一陣子隱姓埋名的樂趣。

米海爾想必在請人送了一次信後發現了她的身份。艾洛伊霞在他眼神中發現一些陰沉的表情,他跟自己說話的方式也變得有點不自然。然而他還是邀請她再來公寓裡,為大綱的定稿努力一下。這次天氣沒像上次那麼溫暖,她卻不顧車夫的勸阻,堅持走過一條街口,自己上樓來。門開處,米海爾正在洗刷杯具,雙手因為冰冷的水而凍得發紅。小客廳的火爐上有個小鍋子,裡面小火沸騰出奇異的濃香。米海爾用布擦乾洗好的茶杯,把那鍋香噴噴的液體倒滿杯子裡遞給她。

「這是?.....」杯裡的香料芬芳充滿異國風情,光是吸進那氣味,胃就溫暖了起來,雖然她根本辨識不出來這是什麼。

「『胡蘭迪亞』,記得嗎?」他也站在那裡,手上端著鍋子,面無表情的盯著她,等她喝下去。她注意到他還穿了一條圍裙。

外套都還沒脫的她站在火爐前,啜進這杯獨特甘甜的香料茶,不多時,手心就出汗了。米海爾告訴她,這是他們賽納芙古老的禦寒治感冒秘方。等到艾洛伊霞暖得雙頰紅撲撲,她才脫下外套,坐在那個有小圓座墊的椅子上。米海爾把椅子往後一推,發出沉沉的聲響,再沒有一句廢話,馬上進入正題。她有點忐忑著米海爾會不會因為她的隱瞞而感到不快,他陰沉的眼神似乎顯示出不悅,然而那杯令她從頭暖到腳的胡蘭迪亞又顯得那麼善良熱情,而且他把那鍋全部給了她,他自己還是喝那甜死人的果醬茶。

好吧就這樣。艾洛伊霞心裡想。只要我不提,他不問,也許,就可以過得去。他們還是同學,不會變成伯爵小姐跟窮留學生。大綱的每一段文字,米海爾都問過她的意見,非要等到她點頭同意了,才算定案。她試著對他的草稿提出疑問,米海爾誠懇的回答並詢問她的看法。她一向自認為文靜寡言,然而那天她第一次說了跟男人一樣多的話,滔滔不絕到令她內在的淑女教養感到不安。結束時,她忍不住問他:

「您會覺得與一個女性討論問題很困擾嗎?」

米海爾楞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現在不是在開舞會,我不想假惺惺的說跟您這樣高貴的女孩交談是我的榮幸,」他的率直令人吃驚,「當然我還是感到很榮幸啦,因為您很敏捷,而且思考很有組織,文章寫得很有條理。有您這麼強的夥伴給了我信心,反而是我應該擔心我會造成您的困擾。」

「這是我所聽過最大的讚美。」雖然聽到「高貴的女孩」令她感到話中有話,但她忍不住對他行了一個屈膝禮。他被這動作弄得有點窘,只好立正對她鞠躬,一彎腰發現自己還穿著圍裙。兩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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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艾洛伊霞躺在臥房長椅上,還沒有更衣,臉上的巴掌印子還熱熱的,卻沒有辦法遏制自己不停的回想米海爾的圍裙、他凍得發紅的雙手、還有那個小小的圓形椅墊。這些鮮明的回憶讓她又哭又笑的,帶著溫暖的喜悅和刺心的悲傷,像大雨一樣淋了她一身。你早就愛上他了是吧?她聽見腦中傳出這個疑問句。那是不一樣的。一滴眼淚滑下來,流進唇邊。早在你決定每週都去一次的時候就開始了不是?那聲音又再問她。她舔了舔嘴唇,上面都是口紅和鹹水味。

選擇政治與國際關係系去旁聽,原本只是出於單純的倔強。在溫聖斯留給她那笨拙的吻後,就飛向他的外交官生涯第一站:佛瑞瑟帝國。當時她也從聖瑪德列女子公學畢業,已經獲得蘭德爾堡大學皇后學院的保送資格,正在為應該選擇文學系或是歷史哲學系感到左右徬徨。雖說這兩個系她意願都不高,但她還不想那麼快就在學業方面放棄自己。

「不要再去念書了。我不會付你一毛錢念皇后學院,讓你跟那些狂妄的女人野在一起。」

父親威爾亥在餐桌上下達命令後,她的徬徨就乾脆的被斬斷了。他說得很清楚,就算有獎學金,他也會代替女兒向學校宣佈放棄。女兒的當務之急應該是趕快為施里芬家族找到一個可靠的女婿。有關於女兒中意格拉赫男爵一事,他原先想冷處理,反正人已經出國,說不定很快女兒就忘了這小鬼。沒想到社交圈甚囂塵上的傳聞,把艾洛伊霞的痴心等待描繪得活靈活現,讓他無法不遷怒這個年輕外交官毀了他女兒的名聲。

艾洛伊霞因此過了幾天無所事事的日子。她把溫聖斯的論文拿去印刷,無意間在印刷廠附近遇到瑪格麗特.萊特夫人。她正跟丈夫一同散步,他們親切的邀請艾洛伊霞加入他們。

「所以你決定放棄皇后學院了是嗎?」萊特教授聽到艾洛伊霞敘起近況,不無感慨的問道。艾洛伊霞苦笑著點點頭。

「雖然我並不是很喜歡皇后學院的作風,但是那已經是女孩能有的最好選擇了吧?」

「我知道你對政治學和經濟學都很有興趣。去念皇后學院根本不適合你。」萊特教授沉吟了半晌,說道,「這樣吧,有個走後門的方法,只是看你敢不敢。你雖然不能念政治與國際關係系,但是,校規沒有任何一條不准你去旁聽。」

艾洛伊霞著實被這個大膽的提議嚇了一跳,「旁聽?真的嗎?不會把我趕出來?」

「其實三年前有個女孩來旁聽過兩門課。那時候系上教授就有共識,只要不影響同學,我們都可以接受。」

「那為甚麼要說『敢不敢』?」

「一大群年輕男孩在一起,是很粗野的,怕會嚇到你。你回去考慮一下。九月底才開學。」萊特教授看看妻子,發現她並沒有露出責怪他出餿主意的樣子。

八月初,艾洛伊霞出發去避暑前,溫聖斯的論文印好了。她把論文從頭到尾看了幾遍,總覺得那是個引人入勝的彩色大花園。她想,如果能擁有知識,她就能踏進這個花園,也能更了解那個吸引她的溫聖斯。這念頭雖然簡單卻有力,因為它結合了她對知識的熱情,以及她對愛情樸素的憧憬。她勤快而頻繁的寫信給溫聖斯,相信自己的主動、體貼與友善,一定可以有效的聯繫他們之間的感情。九月底,滿懷希望的她決意去蘭德爾堡大學旁聽,為了不想引人猜測,她特別去街上的雜貨店,買了一套隨便都會撞衫的灰色洋裝,把頭髮梳成有點老氣的款式,戴著可笑的眼鏡走進教室。她以為同學會發現她,然後跟她打招呼,就像是在街上或是在一般的社交場合那樣。沒想到,這些男生根本看都不看她一眼,座位刻意離她遠遠的,彷彿她身上有什麼不乾淨的細菌。這第一天的震撼教育,令她好幾天感到強烈的挫敗而不能平復。她從小所受的教育,都是要她展現美好的一面,自然而然,就會受到眾人的包圍與讚美,而她也曾天真的以為男孩們受了紳士的教育養成,自然會和善的對待女性。在之後她有好一段時間非常厭惡舞會,尤其是厭惡舞會上年輕男孩的恭維舉止,全都虛偽得令她想吐。

但是也許她天生喜愛孤獨的傾向,不久之後她就習慣了同學的相應不理,不管她穿長裙或馬褲,都不會造成教室內的騷動。同學幫她取了一個「眼鏡妹」的綽號。這樣也好,她想,至少,她不需要以真名示人。她是旁聽生,不需要交作業,不需要參加考試,也不需要參與分組報告。她還是默默的寫了作業交給教授,有些教授有批閱,有些教授原樣退還。很快的艾洛伊霞就知道自己性格裡具有一種強烈的實事求是成份,她發現自己不是在為面子讀書,也不全是為了寄往遠方的思念,而是為那被打開知識眼界後的快樂而讀。

然而這種快樂不見得能彌補另一方面的失落。溫聖斯的信越來越慢回,字裡行間,對她的關心漸漸流於制式的問候。雖然,還不能武斷的說「冷淡」,但是沒有更熱情卻也是事實。她心中為他找理由:工作忙碌、上司難纏、佛瑞瑟的風土民情得要適應、有許多新的人事物要認識要學習......她也開始小心的計算寄信的間隔時間,不動聲色的慢慢拉長,生怕自己的信給他造成了回信不易的困擾。

一位老友,芬尼爾.馮.克尼希,也在佛瑞瑟外派,一陣子就對她報告溫聖斯的狀況,裡面開始提到溫聖斯跟一位「貝禮埃小姐」之間的曖昧。芬尼爾也是自己的追求者之一,應該是懷著打小報告的惡意,他詳細描述貝禮埃小姐的出身、長相,說她是一個「落落大方、活潑健談的棕髮大美女」,而且是「佛瑞瑟三才女之首」。看到這個消息,她寧可相信這是芬尼爾為了講溫聖斯的壞話,所以故意把這個女孩講得國色天香沉魚落雁。艾洛伊霞把芬尼爾寫來的信放在書櫃的上層,卻將溫聖斯的信放在梳妝台抽屜裡。她告訴自己,只要溫聖斯沒有告訴她這件事情,那就純粹是芬尼爾在搬弄口舌。

隨著課程進行,作業的難度也漸漸增加。艾洛伊霞花了更多心力在課業上。這樣必然排擠了她應當參加社交活動的時間,開始惹得父母不滿。就連她溫和的母親,也會堅持要女兒參加她為之安排的活動。蠟燭兩頭燒,艾洛伊霞有時候會驚覺,好像很久沒有給溫聖斯寫信了。但是冷靜下來,算一算日子,其實一封一封信漸漸疏落,她的回信永遠能趕得上她計畫的時間。

也許是性格裡的固執作祟,她撐過了第一個學期。新年假期前她去雪樹園拜訪萊特夫婦,他們稱讚她意志堅決。艾洛伊霞寂寞的笑一笑,不確定這是不是只是安慰她的話。因為讀出了趣味,第二個學期她決定繼續。期中考時,她經過教授同意,決定小試身手一起參加考試,經過五六個小時的奮鬥,沒想到成績意外的好。她想來想去,決定寫信告訴溫聖斯自己正在蘭德爾堡大學旁聽。沒想到溫聖斯心不在焉的回應她,令她的企圖撲了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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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艾洛伊霞思索著何時開始愛上米海爾的時候,萊特夫人的話突然響在耳邊:「不要為了男人唸書。你這麼有才華跟天份,要為自己多學習。」可是自己在蘭德爾堡大學怎麼總是跟男人牽扯在一起?躺在長椅上的艾洛伊霞忍不住苦笑著擦擦眼淚。她決定不要等女僕,自己把衣服換下來。面對落地長鏡,她脫掉鞋、解開上衣和裙子,鏡中照出自己細瘦矮小的,也可以說是不健康的身軀。小小的乳房,裹在薄薄的襯裙裡,顯得毫無份量;白得像瓷器的臉頰上有一些雀斑,完全經不起太陽曬,以至於她永遠無法在戶外活躍。左看右看,自己都跟那種體態豐滿、豔光四射的美女扯不上關係。若說自己有什麼美麗的籌碼,或許她的身份地位比她的身體更吸引人也說不定。聽說那個貝禮埃小姐也很得佛瑞瑟皇帝的喜愛不是嗎?其實她應該了解那時候溫聖斯為甚麼疏遠了自己的。

溫聖斯承認自己愛上貝禮埃小姐的時候,她竟然沒有哭,也沒有生氣自己被辜負,相反地卻莫名其妙的想:「恩,我錯怪芬尼爾了。」為了表示贖罪,她還把芬尼爾的信從書櫃上層挪到梳妝台抽屜裡。幸好那時候放暑假了,她已經完成了第二個學期的功課。過了整整兩個月,有一天她突然想起來,「啊,該給溫聖斯寫信了。」然而想到此時溫聖斯已經跟別的女人在一起,她才難過得大哭起來。她實在沒有辦法繼續那個學期的旁聽課,期中考之前她就放棄了。那個吻,那個由絲絨觸感、若隱若現的手臂輪廓、和笨拙的嘴唇動作構成的,完美的吻,早就在記憶中回味無數遍,變得像乾燥花一樣,既無顏色也無芬芳了。

大鐘打了兩點。艾洛伊霞看到指針,整個人焦慮起來。可是現在她什麼也不能做。她走到房門口,試了試門把,發現已經從外面鎖起來了。她生平頭一遭,一腳憤怒的踹上門板。然而這是她的極限了。她恨起可惡的教養讓自己無法開口高聲咒罵幾句臭老頭,她的膽量也不足以支持她嘗試逃跑。窗外天氣極好,萬里無雲,蘭德爾堡街上每一樣事物都在對她微笑招手呼喚。她想到米海爾,那個因為等待她而輾轉反側的米海爾,他的黑眼流露出對她的熱情和讚美、愛戀和絕望,此刻應該已經在下金匠街15號2樓的小客廳裡等她。這念頭每經過腦海一次,她的心就要痛一次。他們本來可以肩並肩,也許手挽手,在埃倫茨河邊散步,在裁縫師大街小廣場的咖啡座上一起喝一杯咖啡。米海爾會親自替她泡一壺希尼瓦的紅茶,就像後來每次她來訪一樣。這些幻想隨著時間一點一滴溶蝕消散,踹得隱隱作痛的腳趾只能再次提醒自己的無能和挫敗。

他們之間的同學之誼,在一年之前,報告完成的時候,似乎就有了微妙的變化。大專題報告結束的次日下午,他們興奮的一面吱吱喳喳聊天一面穿過校園,他大膽的提議要請她吃飯。沉醉在成功中的她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完全忘記自己的身份。他們約在椴樹大道見面。那是六月天,白晝長,她離開學校後沒有回家,在椴樹大道上的高級帽店閒逛消磨時間,出來的時候正好遠遠看到米海爾穿著一套上好的夏季禮服從街角往她大步接近,容光煥發的臉上掛著瀟灑的微笑。她不顧淑女應有的舉止,趕緊轉身從手袋裡拿出口紅和小鏡子,在他跑到之前,背對著他飛快的補妝。第一次,她意識到他的英俊,在他面前因為自己的灰色洋裝而發窘。更令她吃驚的還在後面。米海爾一逕將她帶到皇家花園廣場的佛瑞瑟高級餐廳,親切的問她想不想喝香檳。侍者斜著眼睛看著這兩個衣著不相稱的年輕男女,她知道侍者在思考他們的關係。

「您應該通知我要在哪裡吃飯,這樣我才好準備適當的穿著。」她笑著怪他。

「不,您從來沒有穿得不適當,這件衣服或許普通,但是並不寒酸。對於和同學吃晚餐來講已經足夠隆重了。」米海爾問了她的意見,向侍者點了一瓶昂貴的粉紅香檳。

侍者的佛瑞瑟口音勾起她的心事。鄰桌正好有個棕髮女子,高挑健美,苔蘚綠的綢緞晚裝極為優雅,正和她的男伴用佛瑞瑟腔起勁的交談。這女人令她想起芬尼爾信上那美得奪目的貝禮埃小姐。她不是不喜歡這頓精緻的晚餐,粉紅香檳也是一時之選,然而在那棕髮女人旁邊,她感到黯淡與自卑。米海爾發現她的無精打采,只是露出體諒的微笑。等到棕髮女人離席後,她帶著歉意打起精神專心吃飯。這時主菜已經快結束了。

「您還要多喝一點香檳嗎?」米海爾不問她剛剛那樣的原因,只是溫溫的提醒她,這一瓶粉紅香檳,她只喝了不到一杯。

「抱歉。我掃了您的興,也糟蹋了這瓶珍貴的好酒。」

那餐飯吃到晚上將近十點。艾洛伊霞和米海爾,這兩個一向並肩作戰、具有革命情感的朋友,硬把那一瓶香檳對分了。米海爾酒量好,沒什麼影響,但艾洛伊霞就帶著些微醺。兩人在皇家花園廣場的噴泉邊繞,想等酒意退一點再回家。他們把蘭德爾堡大學的校歌,改成一些歪歪歌詞,大聲的唱,放肆的笑。天色暗了,行人都以為他們是普通的年輕學生。艾洛伊霞在夜色的掩護下,一面唱歌,一面偷偷流下眼淚。後來米海爾叫了馬車,把她送上車後,就跟她揮手道別了。艾洛伊霞看著窗外他目送自己遠去,第一次希望他能陪她直到家門口。


雖然報告寫完了,學期結束了,可是他們的往來並沒有因此而疏遠。放暑假後,靠著每週一次的會面,與其他時間的通信,他們兩人一起讀完了好幾本書,有經典的文獻,也有純粹娛樂的小說。他們仍用「您」稱呼彼此,這禮貌的距離帶著優雅與和諧,也有著微妙的安全感。直到她八月再度出發去避暑時,她的家人都認為她看起來健康開朗,甚至變得幽默起來。她避暑期間,米海爾說要去登山健行,他們便暫停聯絡,但艾洛伊霞在避暑地把他們七月看過的書又再看了幾遍。

現在她可以用比較平靜的態度面對溫聖斯的來信了。九月初,學校開學前,他們再度見面,理由是交還向對方借的書。他們約在裁縫店大街小廣場的咖啡館見面,露天咖啡座旁來來往往都是早上來市集採購的人們。她特地穿了一件樸素的藍印花洋裝,帶著夏末的清爽感,不再是一身灰,頭髮梳成簡單的馬尾,還刻意早了一些時候到。

「小姐,買朵花吧!」艾洛伊霞正在紙上塗鴉,想著應該如何給溫聖斯回信,聽到聲音她抬起頭來。一個小女孩在她的桌前推銷鮮花。

她挑了一束桔梗花,小女孩多給了她一朵,之後高高興興的走了。艾洛伊霞看著那朵太短的花,決定把它別在耳邊,就像她在渡假地的原野上一樣。

天氣非常晴朗,咖啡的香氣跟廣場攤販的叫賣聲錯雜融合在一起,她瞇著眼睛閱讀溫聖斯新寄來的信件,刻意把雙手放在咖啡座洋傘遮不到的地方,陽光下她細細的手指好像被照成半透明的樣子,那歡快的溫度令她非常滿足。溫聖斯的信上向她詢問怎樣安撫女孩的情緒,他正為此感到惶恐,生怕傷害了愛人。她理智的笑一笑,想著:這哪有那麼困難?您什麼時候又安撫過我的情緒了呢?她抽出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下:

「如果您愛我的話,此時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

想一想,她繼續寫:「可惜只有我無望的愛著您。您這個在佛瑞瑟做事的笨蛋。我注視您的目光,是否從未留在您的心裡?」

這當然不能寄給溫聖斯。她端起咖啡,懶懶的喝一口,欣賞著這兩行字,想著自己是多麼誠實的把內心的感覺寫下來,不禁得意地微笑,儘管微笑中多少帶著自嘲的心痛。侍者送來水果蛋糕,她連忙把這張草稿折一折壓在書下面,把桌面清出一個空間好放蛋糕盤。一轉頭,看到米海爾.蘭鐸夫斯基正朝她走過來。他變黑了一點,下身穿著陳舊的卡其工作褲,配上登山健行的靴子,上身穿著像是布拉曼生北方獵人常穿的薄羊毛衫,黑髮微亂,手上抱著一綑書。「您果然是去健行了,蘭鐸夫斯基先生。」艾洛伊霞看到他,還有十步之遙,便提高聲音,揮手叫他。

米海爾看到她,彷彿有一點茫然的注視著她走上前來。直到他在她的咖啡桌前坐下,往後靠上椅背,他的眼光還是沒移開過她身上。她被他看得有點窘,連忙問他要不要喝咖啡。

「施里芬小姐也去渡假了。」他回過神來,笑著把手上的一綑書放在另一張椅子上。然後低頭看著咖啡桌上那些艾洛伊霞預計要還他的書。

「是啊。」她用小咖啡匙無意義的攪拌著,發出清脆的聲音。他好像被這聲音干擾了注意力,「我記得您是去了赫爾賽?對嗎?」

「每年都去那裡,說是高山的空氣對我的肺比較好。當然我喜歡大自然,不過,有時候我還是希望能去不一樣的地方旅行。」

米海爾點點頭,「我前幾天有走到距離赫爾賽大概二十公里遠的山上。那邊的景色確實很棒,壯闊,險峻,充滿力量。您介意我抽煙嗎?」

「不會。請吧。」艾洛伊霞微笑著看他從羊毛衫口袋掏出香煙和火柴。她覺得他點煙的動作非常有男子氣概。她故意轉頭去招侍者,「請給這位先生一杯咖啡,」他菸草甜甜的香味飄過來,「沒想到您曾經距離赫爾賽那麼近。」

「我下山後,重新確認地圖,才知道我走到那裡了。我那時也有點吃驚,沒想到距離您的避暑地這麼近。話說您今天看起來容光煥發,想來高山的療養對您確實很有助益。」侍者端來咖啡,剛巧擋在他們兩人之間。

「謝謝。您看起來也更有精神了。」她本來想說「您曬黑了」,但是突然覺得這樣的說法似乎有點過於親暱,便改口了,「我下學期打算選修賽納芙語。您有什麼建議嗎?」

「大家都說賽納芙語非常難學,不過我認為應該難不倒您吧,哈哈!」他笑著熄了香煙,「下學期我想選修希尼瓦語。您學過是嗎?」

有那麼五秒鐘,她覺得可以將此刻稱之為幸福。這麼美好的夏末早上,陽光還帶著夏季的餘溫,她能夠穿著輕便、毫無階級標示的藍印花棉布洋裝,隨性的別著一朵桔梗花在頭髮上,對面坐著剛在山上曬黑回來的米海爾,他們正在人來人往的菜市場上,某個露天咖啡座,討論下學期在蘭德爾堡大學的選修和山上的風景!此時的他們真正擁有這個九月、擁有這個城市的韻律與節奏,她幾乎要相信這片刻可以列入永恆了。

「您剛剛在寫信嗎?」米海爾突然問她。她這才想起溫聖斯的信她還揣在手上。她緊張的笑笑,「喔是啊,某個朋友從佛瑞瑟寄的。」

她的用詞是「男性的朋友」,而不是「女性的朋友」。米海爾「喔」了一聲,準備點第二根香煙,「這些書蠻重的,您確定要一次都換回去嗎?」她這次觀察他點煙的動作時更專心了一些。等到他吐出第一口煙,她彎身向前,打量了一下米海爾放在另一張椅子上的書,才回答,「恩我看看。糟糕,有十二本。」

彎身向前時,她看到他的卡其工作褲上沾了些泥巴。說不定是赫爾賽附近的泥巴。靠回椅背時她腦中只剩這件事。

「您的府上的僕人在哪等您?我幫您把書送上車?您認為怎麼樣?」他溫和的建議著。

都毀了。這些毫無做作的曬太陽、喝咖啡、抽煙、聊天,還有她的藍印花洋裝與他的卡其工作褲,原來是建立在這樣脆弱的基礎上。他們又變回伯爵千金和窮留學生。她不太愉快。好吧,其實他並不窮,只是故意看起來簡樸,他還是有上好的夏季禮服,吃得起高級餐廳。青蛙變王子或是天鵝變公主雖然令人嚮往,但是她此時只想維持在青蛙跟天鵝的狀態,至少比高牆裡的王子公主更有生命力。不過米海爾的樣子倒是很平靜,既不難堪也不結巴,他可能早在上學期得知她是伯爵千金時,就已經開始學習適應這個事實了。

既然他能接受,她斷沒有做不到的道理。一念之轉,她已經露出笑容:「好啊,他們在好運街那裡等我。我們等會兒一起過去怎樣?」

米海爾的黑眼閃過一絲佩服與讚賞的表情,豪邁的用力抽了一下香煙,她也喝了一大口咖啡,還把那盤水果蛋糕分給他一半。他們並肩走過市場,米海爾手上提著十幾本,還替艾洛伊霞拿那束剛買的花,而艾洛伊霞也沒閒著,抱著七八本,並肩穿過被陽光親吻的小廣場,兩人在狹窄的市場裡像個活動路障似的。她的僕人驚訝的看著穿著隨便的米海爾竟與大小姐同行走上好運街。米海爾卻很自在的替她將書交給僕人,然後從艾洛伊霞手裡接過他應該帶回去的那些。

她上車坐定,米海爾靠在車窗邊問她:「您下週會來嗎?」

「當然。除非您要來約瑟夫大街找我。先再見了!」她壞壞的笑了,敲敲車廂,馬嘶了一聲,走了。最後一眼中,米海爾又回復那今天初見她時茫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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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回想起來,艾洛伊霞相信米海爾的茫然應該解釋為矛盾。他視她為同學與夥伴,畢竟他不是追求者,不需要以愛情為誘餌,在她身上索討婚姻。她也從來沒有把米海爾這個蘭德爾堡的過客當成可能的對象,自然也不需要以美麗為籌碼,在他身上期待付出,只要把他視為同學與夥伴就好了。可是一旦尊重與欣賞漸漸加深,夥伴與同學的關係漸漸密切,這跟婚姻所強調的結合與一體性,似有殊途同歸之感。她討厭那個穿上夏季禮服的,英俊的米海爾,同理可證,他也不知道怎麼對待那個穿上印花洋裝頭上插花的艾洛伊霞小姐。事實是,他們無法抗拒一週見一次面的基本需要,寫信寫得像日報記者一樣勤快。有一次他們為了一本倫理學的書,激烈的爭論起來。那書談的是人類道德與理性的課題,其中有一章討論女性在理性議題上的先天限制。他們爭論的重點倒不在於女人有無發展才智或理性的可能,而是因為艾洛伊霞在信上這樣寫:「.....其實大多數女人相信自己沒有才智,這才是關鍵。

.....您認為她們相信自己缺乏才智是被迫的還是天生的?我見過許多女性,她們叛逆、強悍,也很有個性,可是在智性上,幾乎處於完全放棄的態度。不論已婚未婚都差不多。面對較艱深的話題,或是較困難的任務,她們直接選擇閉口不言或是尋求倚靠與保護,不願意面對困境。我觀察過我的妹妹,她從四五歲起,就已經是這個樣子了。面對智性的領域,她們毫不猶豫的說『那不是女人應當進入的』,毫不反抗。您用『相信』一詞,令我非常好奇,難道這不就像生下來受洗,便相信上帝那樣相信一個不變的事實嗎?上帝要我們反省自己的不足,這樣的懦弱難道不足以形成一種道德負擔而被反省嗎?......」米海爾的信上舉了自己的妹妹做例子,還用「她們」來指稱,艾洛伊霞已經感激他的客氣了。她懇切的回信:

....也許當我使用『相信』一詞的時候必須思考語境的精確與否,以免把『相信』跟『信仰』混淆。我必須慚愧的承認,這種不願意面對困境的懦弱和逃避,其實應該是『人類』道德上『天生的』問題。您舉了妹妹做例子,令我惶恐,那我也舉我的弟弟做例子吧。我的弟弟比我小很多歲,從他出生起我就發現他的膽怯。我想,觀察一個未被教育的嬰兒應該是最接近人的原始狀態了。可是我的父親總是跟他說『男人要勇敢』。您認為日復一日的教導有沒有強大的力量?我看到了這種力量。那使我的弟弟正相信自己會成為勇敢的男人,儘管他還小,還在學習克服他的原始狀態。所以,我認為無論男女都帶有天生的缺陷,可是不同的教導卻將他們帶向不同的道路。男人既然可以被教育到認為自己一定會勇敢,那女人也可以經由教育而認為自己有缺陷。.....

傍晚送去的信,次日早上就收到了回覆:「....您認為嬰兒,也就是在原始狀態的人類,是不分男女具有缺陷的,而後天的教育強化、培育了不同的優缺點,我非常同意您對於教育力量的說法。但是大家都知道男嬰和女嬰會有天生氣質的差異。我好奇的就是這個天生的氣質差異是否包含大多數女性對智性的怯懦?....

她感覺心中有一股熱流,不得不發。中午前她已經把信送了出去:「.... 也許,我要強調,也許,畢竟我已經無法回到嬰兒時代檢視我自己;也許大多數女性生下來是缺乏才智的,也不知道要愛好知識,追求理性和智慧。然而男性剛出生就能具備愛好知識與智慧的高貴傾向嗎?相信您也無法回到嬰兒時代後回答我這個問題。有關女性是不是天生對智性怯懦的問題,我認為至少現階段是無解的,一方面我們無法得到男嬰的反證,一方面我們也無對女嬰的觀察。我想跟您說的是,拒絕智慧其實是一條輕鬆的路。男性欣賞女性天生的溫柔、美貌、窈窕誘人的體態,並從中獲得樂趣,另一方面,卻又惋惜她們沒有男人一般的才智與理性。退一步想,女性天生的氣質難道是人類心智靈性中比較次要的?當一個女性具有出色的才智與理性而被讚揚時,是因為她的才智與理性本身值得讚揚,還是因為她變成一個比較像男人的女人,得以從比較次要的氣質中獲得提昇?......

第二天,她帶著賽納芙語的課本,去了小公寓。一如往常,他替她開門,替她掛外套與帽子,火爐上燒著開水噗噗響。不同的是,亂七八糟堆滿書本的舊餐桌上插了一束鮮花。

「您買了花?」她在火爐邊蹲下,伸直雙臂,張開手指取暖。

「我昨天一直在想著您說的,次要氣質跟主要氣質的問題。」米海爾沒回答她的問題,正把開水呼嚕呼嚕灌進茶壺,希尼瓦紅茶的香味從茶壺裡湧出。

「有結論嗎?」她像小貓一樣,在溫暖的爐邊發出慵懶的聲音。

「應該不會有結論吧。這個問題很複雜,根本不是邏輯上的成立不成立可以解決的。」米海爾把茶壺蓋上,往寢室走去,「我去加一件衣服。失陪一下。」

她起身,走到舊餐桌前看那束花。已經進入冬天,市集上很難買到鮮花了,只能在高級的花店裡買到從南方運來,貴得離譜的東西。她發現花瓶底下壓著一張紙,使花瓶有些傾斜。為了安全,她把紙抽出來,赫然發現上面似乎有自己的字跡。

「如果您愛我的話,此時就不會問這個問題了。可惜只有我無望的愛著您。您這個在佛瑞瑟做事的笨蛋。我注視您的目光,是否從未留在您的心裡?」

這張紙為甚麼會在這裡出現?她一直以為掉在露天咖啡座了。她感覺心臟在亂跳,趕緊把紙折小,放進衣袋裡,那張紙好像一片火炭,燒著她的手。咿啞一聲寢室門開了,米海爾走過她身邊去倒茶,擦身而過的一瞬間,她覺得他的臉上有些猜不透的憂鬱,甚至有點避免與自己目光相觸。兩人坐定後,米海爾望著花瓶,認真的說:「欣賞美麗的事物,我無法說是次要的,因為美麗不能被歸於次要。同樣的,欣賞理性與才智,也並沒有比欣賞美麗更重要。」

「換言之,您承認這兩者並沒有分別。」她費力的想了一下他的語意,點點頭。

「請不要用『承認』這個字眼!我想說的是,我領悟到我無法將這兩者分出高下。而我原先並不知道。」米海爾的語氣很嚴肅,「也許我說不出原因,不能以合於邏輯的方式讓您接受,不過,這就是我的結論。所以我買了這束花,我想我不應該把創造美麗的責任推卸給女性。」

這問題對於他似乎很重要,甚至帶來思考的困境。她默默觀察著,浮濫的同情微微從心底滲出。但在這個議題上陷入困境,總比從不考慮來得好。桌上的花朵靜靜綻放在這個初冬的傍晚,在窗外已經呈現一片灰白的季節裡,它顯得豔麗而孤寂。米海爾帶著艾洛伊霞將賽納芙語課本一句一句的朗讀,一字一字糾正她的發音,雖然因為這是他的母語,他常常無法客觀的解釋規則,但是他的抑揚頓挫比課堂上教授教的要來得美妙得多。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或是因為米海爾對母語的熱愛,艾洛伊霞總覺得他的賽納芙語柔軟而充滿感情,不像他說諾傑曼語那樣,容易變得冷冰冰。

那天她離開前,看到米海爾伸手去搬動那個花瓶,應該已經發現下面的那張紙不見了。他還是送她下樓,一直送到舊書店門口,一如往常。然而當她用新學乍練的賽納芙語跟他說再見時,他卻沒有用母語回應她,只是有氣無力的揮動一下手,露出了有心事的笑容。她忐忑著離去,轉過街角前回頭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站在那裡目送她,沒有穿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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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個月後的現在,最後她的賽納芙語畢竟還是比不上他對諾傑曼語的熟練度。儘管如此,她能充分感受到這種語言的美。就像他這封信上的禱詞,長短長的韻律,軟子音和圓母音的組合,用心跳般的速度慢讀,溫柔、生動而深情。她幻想著米海爾會用什麼方式朗讀這兩句禱詞:

「願繁星代替我照耀您,願天使為我護佑您的純潔。」

然而這樣的聲音只能留在記憶裡了。望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陽光漸漸西移,艾洛伊霞的心隨著漸漸斜射的陽光與漸漸降低的氣溫而下沉、冷卻。威爾亥不許僕人送午飯給她,至少在爺爺回家前,她應該是沒有飯可吃的。處罰一個令父親感到羞恥的女兒,餓肚子算是輕微的了,就算這羞恥的事情根本不是女兒做的,他也有資格去懲罰。他可能會遷怒母親,遷怒表妹,或是找上米海爾的公寓,叫人把他揍一頓,還有每次忠心耿耿替她送信的僕人,駕車送她去下金匠街的車夫.....全部都可能被父親處罰。一切只是因為她戳破了父親外遇的真相,變成了可怕得令人如坐針氈的、會指控他的證人,不再是那個反抗微弱的大女兒。

父親還是有贏面的。他已經鞭笞了兩顆受苦的心,他也認定這兩顆心一定是為了淫蕩放縱的行為而受苦。成年人偷情的刺激有很大部份來自於肉體的渴望,那吸引力常常大於對真愛的需要。他想也不想就指控女兒與米海爾發生關係,基於成年男性的心思揣測,這是唯一的答案。二十一歲的艾洛伊霞毫無經驗,但她僅有的幾次與異性稍微親密的接觸,已經足夠她幻想這種地獄般的引力可能大到什麼程度。溫聖斯從佛瑞瑟寫來的信,含蓄透露了這樣的經驗,那使她嫉妒到覺得自己可憎又可笑,踏進一種進退失據的尷尬裡。跟這樣的經驗相比,那個吻,根本就不算什麼。「以身相許」象徵的巨大浪漫帶著絕對的攻擊性,輕易摧毀了她起初對那完美一吻的最末一絲信心。

連芬尼爾都還願意以她的追求者自居,但溫聖斯與她現在只剩下老朋友的關係了。周圍的耳語仍然將她與溫聖斯連結,令她默默承受真正的羞辱。時序入冬,她再度陷入苦悶。她承認,倘若沒有每週一次的讀書活動,她無法存得足夠的笑容和精力以應付每一天的需求。她忘記何時開始,也許是開始下雪後,米海爾不再只是等在公寓裡燒開水候她自己上樓,他會走到裁縫師大街小廣場,在街角抽煙踱步,遠遠地等她下車,然後走過去帶她回來。


上學期快結束前,十二月下旬,大雪下得街上寸步難行。僕人勸她別出門,但她堅持要去。主僕兩人說話的聲音驚動了妹妹柯拉拉,柯拉拉忍不住加入勸阻姊姊的行列,最後她妥協了。她第一次勉為其難寫信推遲兩人的見面。僕人帶回來米海爾的短箋,上面寫:

「尊敬的施里芬小姐,

雪這麼大,您不過來是對的,您應當為身體著想。我感到自卑,因為沒有身份的我,始終無法光明正大的去約瑟夫大街府上拜訪您,非常辜負您兩個學期以來的誠摯相待與真心體諒。

米海爾.蘭鐸夫斯基」

雪下了整整三天。雪剛停的第二天中午,她甚至忘了先送信過去通知,便要僕人備車,心裡還是介意著這個不完美的紀錄。她上樓後,才想起自己沒有事先通知,不禁感到極度尷尬。可是來都來了,她只想進去。敲門後,聽到門裡隱隱傳出一陣慌亂,她羞得想要轉身下樓。

門開了,兩人都滿臉通紅,但主人還是誠懇地請她進來。

「對不起,我忘了送信給您通知一聲。」她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斜眼瞥到舊餐桌前的玻璃窗外已經結了一層冰。米海爾似乎有幾天沒刮鬍子,身上還帶著濃烈的酒氣,整個人顯得驚訝與膽怯。

「對不起,讓我收拾一下。」米海爾吶吶的望著她,搖搖頭,然後踉踉蹌蹌的轉身,企圖整頓一下凌亂的房子。平常收拾得乾淨的小客廳角落,堆著幾個烈酒空瓶,舊餐桌下放著許多卷宗與書本,都是期末考要用的,陳舊的小沙發上放著枕頭和毯子,想來他有幾段睡眠在那裡草率的度過。艾洛伊霞事後才發覺,其實她可以道個歉然後離開的,但是她卻像上好發條的機械娃娃一樣,迅速把帽子大衣都脫下來,然後自動拿去衣帽架掛起來。掛完衣服後,她又自動走向小火爐,拿起開水壺,想要燒開水。

「讓我來!」米海爾看到她茫然的拿著空的水壺,正如無頭蒼蠅般想要闖到別的房間去找水時,趕緊過來把水壺接走。被剝奪去工作的她只能找位置坐下,然而餐桌前的椅子卻都堆著書本。她只得勉為其難的坐在放著枕頭與毯子的沙發上。移開毯子的時候,發現自己每次用的座墊蓋在毯子下。她紅著臉把座墊挪到較遠的地方。

他們都說賽納芙人酗酒。看起來這是真的?還有一種說法是賽納芙人不太愛洗澡。這個她倒不相信。艾洛伊霞望著牆角的空酒瓶,總共有四支,都是伏特加,全喝得一滴不剩。現在是期末考的時間,他怎會把自己灌得醉醺醺,顯得那麼頹廢浪蕩?她失望的嘆了一口氣。米海爾拿水壺去裝水,進入小客廳左邊的房間後卻待了很久都沒有出來。艾洛伊霞從小沙發起身到餐桌前,看看桌上有些什麼書本。有一封厚厚的信攤在桌上,寫的是賽納芙文。艾洛伊霞的程度有限,只看得懂開頭是:「我兒:....」她不敢翻閱,但忍不住繼續往下看,想看看有沒有自己認識的字句。潦草的手跡本來就不易讀,最後她只看懂中間一句:「你要知道,那些在我們家裡發生的不幸與醜事,......」

左邊的房間傳來匡當一聲,好像是水壺掉在地上。艾洛伊霞嚇了一跳,想看看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情。她輕輕打開房門,探頭往裡面看。這個正面對著埃倫茨河的長窄房間,裡面有書櫥、燙衣板。最裡面還有一扇門,門旁邊有一張桌子,水壺就滾在裡面的門邊地上。桌子上方的牆上有一排鉤子,掛著幾條毛巾。

裡面的門突然嘩的一聲開了一條縫,湧出一些蒸氣,一隻濕淋淋的結實手臂從門裡伸出來,在門邊牆壁掛勾處摸索。一邊摸索,皮膚上的水滴沿著手臂肌肉的線條流下,匯聚到手肘處,從那最尖端滴在地板上,發出答答的聲音。艾洛伊霞羞紅了臉,馬上退出那個房間,回到沙發上坐下。她退出時沒有把門關好,門縫裡傳來腳步聲和穿衣服的聲音。水滴答答響彷彿還殘留在她耳邊。

她驀然想起三年多前的夏天,有一次在蘭德爾堡大學中遇見溫聖斯和他的哥哥萊爾巴哈,兩人剛結束了馬球練習,衣著輕鬆的朝她走來,還帶著些汗臭味。她知道他們雖然不是親兄弟,但是感情卻很真摯。兩兄弟邀請她一起在校園中散步,但是一路上溫聖斯跟自己講不出幾句話,高挑而帥氣的萊爾巴哈便在旁邊忙著熱場。萊爾巴哈已經是個美男子,身上的汗臭味還混合著香水味,可是艾洛伊霞的心思並不在他身上,她一直在等待溫聖斯的下一句話。她回答萊爾巴哈的話都留了個尾巴希望溫聖斯能接下去。

「對。」

「不是的。」

「我同意。」

「抱歉,我不清楚。」

半小時的散步,溫聖斯就像輪盤賭上的字符一樣,隨機跳出上面四種回答之一。艾洛伊霞覺得沒趣,可是並不想放棄,還是一直給他留話尾。當三人走到蘭德爾堡大學圖書館前的噴泉邊時,萊爾巴哈突然站定在溫聖斯面前,發作了:「你這小鬼怎麼對人家小姐這麼沒有禮貌?」

溫聖斯睜大眼睛:「我有不禮貌嗎?」一面還露出難以置信的眼光往艾洛伊霞這裡看來。

「你算算看你今天講了幾個字!你這個笨蛋!」

「你怎麼老是罵我笨蛋?」溫聖斯突然推了哥哥一把。

「對,不但笨而且笨到家了。」萊爾巴哈輕輕一閃,噴泉邊濕滑的苔蘚,順勢把站不穩的溫聖斯送進了噴泉裡。水花濺起來,艾洛伊霞的一條胳臂整個也被濺濕了。

後來有沒有因此而感冒她倒是不記得了,但她始終記得萊爾巴哈撈上來的那個溫聖斯,溼透了的襯衫變得半透明貼在身上,看起來像是半裸著,褲子甚至黏出了股溝和大腿的線條。

笨拙地吻她的溫聖斯,噴泉邊濕淋淋又半裸的溫聖斯,現在在佛瑞瑟躺在貝禮埃小姐懷裡的溫聖斯......米海爾的一隻胳臂竟能帶給她這麼多煩惱。艾洛伊霞覺得頭臉都脹脹熱熱的,低下頭,把臉埋在手心裡,深深嘆了一口氣,想要把這些東西趕出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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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好像陷入了一種困境。從無經驗的她除了在讀信時模糊的在腦中模擬可能的肢體交纏並本能地感到痛苦外,她簡直毫無對策。毫無對策就表示她根本無法界定問題,對,界定問題,這是她跟米海爾做同學半年多以來鍛鍊出的重要思考技巧,如果不能界定問題,就不能劃出思考範圍和排除不適用的可能性,最後只能獲得空泛而鬆散的推測和結論。跟著那條濕淋淋的胳臂一起躍入艾洛伊霞腦海的是貝禮埃小姐,事實是,棕髮、高挑、健美的貝禮埃小姐擁有了濕淋淋的、半裸的溫聖斯,而那金髮、矮小、病弱的自己慌亂著的痛苦又意味著什麼?當時只有十七歲的自己沒有把握住那噴泉邊的片刻嗎?而那個吻,他們之間曾有多麼親密的證據,事到如今她已經抽不出任何可能繼續往下發展成以身相許的蛛絲馬跡。為此她怪罪記憶的無情淘洗,使她無法將對貝禮埃小姐的嫉妒歸結到「我曾經擁有溫聖斯」的背棄感。渴望如果已經不存在,嫉妒該肇因於何處?米海爾濕淋淋的手臂令她想起濕淋淋的溫聖斯,於是肉體渴望導致嫉妒的結論又再度復甦,可是她方才看到米海爾時也臉紅心跳,但她認為自己對米海爾並沒有像對溫聖斯一樣有愛情為前提。她一直認為,因為有愛情,所以渴望肉體,所以看到裸體會提醒自己這方面的渴望,所以感到羞赧而無地自容......這一連串推論不是很順嗎?不是很順嗎?

也許自己是忙著賣弄思考的技巧而忘記問題的本質,但問題的本質又是什麼?她想得抬不起頭來。一陣溫熱的香風飄過身側,是剛洗好澡的米海爾端著水壺出來了。他一邊燒開水,一邊迅速收拾。等到他終於把開水呼嚕呼嚕灌進茶壺,公寓飄滿希尼瓦紅茶香味時,她才勉力抬起頭來。小公寓又恢復了她熟悉的樣子,恢復成那個令她平靜、令她放鬆的避難堡壘。

「您一直低著頭,是不是不舒服呢?」映入眼簾的是煥然一新的米海爾,鬍子已經刮乾淨,看起來精神好多了,「我說過,您應該以健康為重。」

「我沒有不舒服,我只是,只是在想事情。」艾洛伊霞堅定的口氣說著不確定的答案。

「恩。」米海爾抿了一下嘴唇,似是想到什麼煩人的心事,眼睛又閃過一絲憂鬱,「冬天果然是個容易心事重重的季節。」

「您的家鄉,冬天比這冷多了吧?」她往後靠在沙發上,將毯子拉到膝上蓋著。手指滑過時她發現這是上好的羊毛毯,又輕又暖,真舒服,果然是從寒冷北方來的人,對禦寒的東西都特別講究。

「我無法說布拉曼生的冬天不夠冷,但可以肯定的是塞納芙冬天比較長。冬天哪也去不了的時候,我們就在家裡讀書、朗讀詩歌、演奏樂器、跟家人聚在一起。以前我們全家人都還住在一起的時候,我妹妹寫劇本,然後我們五個兄弟姊妹在家裡排戲,這是每年新年一定會做的事情,非常快樂。演完戲後,父親會朗讀古典文學給我們聽,母親會彈鋼琴。我最愛聽父親朗讀『波諾羅多夫的復仇』還有『艾瑞貝拉的旅途與冒險』。後來姊姊嫁了,弟弟們也都離家在外了,想想也有好多年沒有這樣了。老實說,我喜歡布拉曼生王國,雖然布拉曼生人可能多半不喜歡我。不管是現在還是以後。我一定會回去的。再怎麼樣,人都不可以沒有家,這是我們塞納芙人相信的。」

米海爾回憶著童年時光,嘴角帶笑,笑裡的深情令人動容。那個令他深情回憶的家是否因為什麼醜聞與不幸而蒙塵了?她想著剛剛偷看到的信件內容,不禁慚愧得別過臉去。米海爾給她端過一杯熱茶,靜靜的凝視著她。她感受到他專注的眼神,臉又紅了。

「我是否打擾了您期末考前的功課?」良久,她開口問。

「不,其實我現在一點都不想讀書。您剛剛敲門前,我在那裡睡得人事不知。」他指指沙發。

「酒喝太多了嗎?」紅著臉的艾洛伊霞佩服自己說話還這麼直率。這一定是習慣,她想。

「唉。這要怎麼解釋呢?喝伏特加,不是我們塞納芙人的喜好,也不是我們的需要,其實這是我們的義務。」

兩人都笑了。儘管兩人的笑容下都帶著深沈的煩惱。他們難得的沒有討論課業,反而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著。應她的要求,米海爾說起『波諾羅多夫的復仇』的故事情節,說到興起處,他還用塞納芙語背誦了這個古老敘事詩的若干段落,鏗鏘有力非常悅耳。為了報答他的賣力演出,艾洛伊霞從手提包裡拿出詩集,打算分享諾傑曼語文的美麗與驕傲。

翻過一頁,她愣住了,開口讀道:

夜裡,海水推搖著我
在氤氳的星光下
徜徉在浪花裡,
忘卻所有的
俗事與情愛
靜靜的站立,只是呼吸
獨自,獨自讓海推搖著我,
寂靜地,冷清地在閃爍的星空下。

此時想起了朋友
我的目光沈入了他們的眼眸,
靜靜的問著每一個人:
「你還是我的嗎?
我的苦可是你的苦?我的逝去可是一個失去?
是否感受我的愛,感受我的憂?
可有那麼一絲絲,一縷縷的迴響?」
海,靜靜地無言地看著我,
聽不見任何的問候,任何的回答。

該死,該死。眼眶濕了,眼淚也掉了。她放下詩集,一臉抱歉的望著米海爾。米海爾走到她身前,蹲下,舉頭凝視著淚流滿面的她,伸出一隻手,撫摸她的臉頰,輕輕的替她擦去眼淚。他的臉孔流露著真摯的悲傷與孤獨,使她情不自禁握住了他的另一隻手。

什麼時候他們擁抱在一起,以及他們究竟擁抱了多久,她已經不記得了,但是,投入他懷中的那一刻,她終於承認她一直缺少這個擁抱,不帶任何責怪與要求,就只是一個擁抱。她為甚麼一定要忍受這個日漸絕望的等待?在他的臂彎裡她放棄用任何論證法解決這個問題,就只是把這個疑問無聲的從眼角流出,一點一滴的浸濕他的肩膀。

等到他們放開彼此,艾洛伊霞發現,自己的肩膀上,也留下了米海爾的痛苦印記。他們先是尷尬的為失態而道歉,但是,兩人語無倫次中,他們終於還是交換了心事,雖然都各自隱去了故事裡的真名:她說,她有個正在絕望的等待;他說,他有一個無法不接受的重擔,正等著他學成回國後接下,家族的榮譽等著他去完成。

她聽他說著離開賽納芙後這些年發生的許多故事。感覺得到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遇到一個可以說這些話的人了。

「在南方,身為賽納芙人,似乎是個原罪。我出來這些年,也不知道是靠什麼才活下來。」那個一向說話口氣冷冰冰的米海爾又哭又笑的,艾洛伊霞也陪著他又哭又笑。

「靠著您的驕傲吧。」她已經不知道自己的表情應該用什麼來形容了。

「您也是個驕傲的女孩,可能是我見過最驕傲、最堅強的。」他微笑著擦眼淚。

「不驕傲怎麼有力量?」她又哭了。

「是啊。」米海爾用賽納芙語肯定的回答。

對於她的故事,米海爾的反應更為激烈,「他離開您,到佛瑞瑟去工作,然後忘了您,我敢說這是他的損失。」

「他損失什麼?他有一帆風順的前途,還有美麗的新女友,我認為他已經不再需要我了。我在這裡,只是受著有關他的回憶折磨。」

「當然是損失。就算他不為自己想,也該為他的祖國想。至少,就我一個賽納芙人看來,布拉曼生政府不能任用您,就已經是莫大的損失了。如果您是男性,對我的國家,將會是可怕強大的對手。」

她被他的話逗笑了,但她知道他從未信口開河的奉承過她,「等哪一天您的祖國也出現了女首相,我們就來對決吧!」

「我是認真的。」米海爾笑完後,又恢復了他冷冰冰的聲音,但不同的是,他凝視她的眼神裡,多了一抹新的熱情,「總的來說,我羨慕您。」

「別這樣說,當女人並沒有那麼好玩。就算我現在可以讀愛讀的東西,以後也很難說,」艾洛伊霞自嘲著,「我的家庭,不可能讓我獨身太久的。現在只看我怎麼跟他們撐。」

米海爾若有所思的嘆了一口氣,點點頭說道,「我完全可以理解這種婚姻的本質。」

那一天他們像個真正的好友一樣談了許久,直到窗外天都黑了他們才驚覺。米海爾穿上大衣和靴子,送她離開。臨下樓前,他們擁抱做別。

「我可以直呼您的名字嗎?」艾洛伊霞在他懷裡小聲的問。

「我的榮幸,我可以提出同樣的要求嗎?」米海爾好像很高興,忍不住收緊胳臂,讓艾洛伊霞被這股溫暖的壓力擠得說不出話來,「我要感謝您,因為我每週都等待您的來臨。」

「我也是。」她奮力回答。他大衣上甜甜的菸草味和香水味使她紅了臉。

他一直送她到裁縫師大街小廣場的街角,他每次抽煙等她的地方。分手前,她脫下手套,握著他還暖著的手,鄭重的說了聲謝謝,淚水又不聽使喚的湧上眼眶。夜色裡看不清表情,但還是感覺得到他的激動,只聽到他喃喃地說:「噢,艾洛伊霞,艾洛伊霞。」那語氣,彷彿她的名字是一個讚美神衹的形容詞。

期末考結束後,他們一起受邀拜訪雪樹園。那是唯一的一次,他們手挽著手,大大方方的結伴去作客。今年萊特夫婦為了讓艾洛伊霞能跟其他的留學生一起用餐,特意把聚會時間定在上午,使學生們可以先一起簡單的吃午餐。留學生們準備了各自的家鄉菜,精華盡出,實在難以排出上菜順序,只好全部放在長桌上讓大家自由取用。大家忙著吃飯穿梭的時候,萊特教授笑咪咪的看著他們兩人並肩與其他人聊天,萊特夫人暗暗頂了丈夫一下:「你這麼得意幹什麼?」

「他們兩個還蠻合適的不是?我敢說他們兩人相愛。」

「別開玩笑了,他們不可能啦,」瑪格麗特.萊特苦笑了一聲,「不要說那個蘭鐸夫斯基,好吧,他看起來家世應該很好,可是明年就要畢業走人,再說艾洛伊霞這種身份的女孩子怎麼可能嫁給一個外國人。」

「咦,政治婚姻也是個好選項。我開玩笑的。」萊特教授眼睛沒移開他們身上,「但我同意你說的。他們現在這個樣子最好了,無憂無慮。可惜很快就要結束了。」

萊特夫婦的對話,她都聽在耳裡,但不確定米海爾有沒有察覺。她不自覺勾緊了米海爾的手臂。她不想再一次被流言所傷,因此得要謹言慎行。只有這個不屬於蘭德爾堡社交界的活動,她才能喘口氣。

午餐會結束後,他們倆跟留學生們下棋、玩紙牌遊戲、朗讀.....一切都不正式、但一切都令她愉快。有個法蘭克來的數學系學生,邀請艾洛伊霞與他下棋,她毫不考慮就答應了,沒想到遇到高手。中間有幾次她陷入苦戰,她看到觀戰的米海爾一臉緊張,好幾次似乎強忍住要給自己提示的衝動,但最後她贏了,兩人興奮尖叫著抱在一起。她瞥見萊特夫人仍在注意自己,但是臉上帶著溫柔和諒解的笑容,而在場同學們看他們倆的眼光,都是那麼單純而帶著祝福。不知為何,她突然有陣想哭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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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來的,一月的新年假期,其實是蘭德爾堡的第二個社交季。短短一個月內,至少就有三四十場的舞會與各式以新年為名義的活動。這些活動大多下午三點以前就開始,下午先辦舞會,晚上是隆重的晚宴,吃吃喝喝直到深夜。老伯爵雖然沒有來者不拒,但是他卻在最大限度內把全家人的行程都排滿了。

艾洛伊霞第一次深深感覺到,沒有自己的時間有多麼痛苦。每天早上十點一定要開始梳頭更衣,侍衣的女僕和裁縫師有義務每天讓她穿不一樣的衣服、戴不一樣的首飾,梳不一樣的髮型,否則就是對國務大臣家的體面有傷。兩點她一定要坐上馬車,家人會將她搬運到舞會現場,然後在那裡呆到午夜才能回家。自家的宴會就更辛苦了,連躲到角落都不可以,她必須出現在所有賓客都找得到的地方,以盡地主之誼。她試著向爺爺撒嬌,說這樣好累好累,可不可以少一兩場?從來沒有對她說過「不」的爺爺卻回答:

「布拉曼生每年就這時候宴會最瘋狂,你一點都不喜歡嗎?你不是每年都全程參加的?」

「只是覺得有點累嘛。我今天可以待在家裡休息嗎?」

「可是你不去,柯拉拉會去,這樣柯拉拉會很寂寞吧?我知道你一定會想陪她的。」

艾洛伊霞總算明白,爺爺對她的「從不拒絕」,其實只是用巧妙的方式讓自己就範,而且還心滿意足的接受。柯拉拉剛滿十六歲,去年秋天進入社交界,她這做姊姊的,此刻更有義務要陪同妹妹參加這些活動。

想到米海爾此時哪也不能去,只能孤零零關在公寓裡,加上自己的時間被剝奪一空,她有點暴躁起來。她只能在每天清晨五點多起床寫信給他,八點以前寫好送出,然後躺到床上假裝賴床直到十點的梳頭時間。深夜回到家裏,米海爾的回信已經到了,這使她至少可以在睡前有幾分鐘真心的微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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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會季結束時,大雪準時報到。一下子,蘭德爾堡顯得蕭條起來。艾洛伊霞從滿滿的行程中脫身,並沒有變得比較快樂,反而感到坐困愁城,主要是因為她貼身的女僕生病了。這女僕對她忠心、口風緊、辦事手腳俐落,她給米海爾的信,都是由這女僕遞送的。艾洛伊霞試著改請每次駕車送她去下金匠街的車夫送信,但總覺得無法完全放心,只好在說明了信差生病後,又無奈的中斷了一週聯絡。

艾洛伊霞想起去年避暑季時,兩人一個多月沒有通信,可是卻沒有像此刻如此孤寂與憂愁。對這樣的轉變,她一方面感到吃驚、一方面卻覺得坦然:感到吃驚,是因為現在接到溫聖斯的來信,依舊令她感傷,她總覺得自己還沒有完全離開這段單戀。她感到坦然,則是因為她很高興自己並沒有為了任何現實的理由欺瞞自己的心。她畢竟是變了,她已經不再是那個十八歲的、剛從公學畢業、對何去何從感到茫然無措的少女。

等到女僕終於又能為她送信,已經接近開學。如果沒有任何意外,米海爾將在今年五月底畢業。一月份起他已經開始努力的寫作畢業論文。當他把第一部份的草稿交給她看的時候,她一面讚嘆米海爾的諾傑曼文已經寫作得流暢自如毫無遲滯,一面卻因為畢業論文象徵的結束而感到慌亂。她不帶感情的認真為他看稿子,花了幾個晚上寫了密密麻麻的註腳和意見,猶如對待她自己的畢業論文:她雖然不需要寫也沒有資格寫論文,但她問過萊特教授的意見後,也自選了一個題目,想要為這三年的學習劃下句點。

二月二十一日,蘭德爾堡大學七個學院準時開學。這一天沒有課,但艾洛伊霞一早就帶著米海爾的草稿和自己的草稿,一逕到學校去與他會合。政治系館裡裡外外都是人,她忽然膽怯起來,只在大門外面的花園走來走去。天氣還很冷,雪還覆蓋著花圃,她壓低了帽沿,不讓來往的學生和老師打量她,好像人人都看得出她心裡的焦躁和盼望。

「艾洛伊霞!」米海爾走出系館大門,看到他急著想見的灰衣女孩,大聲叫喚她的名字。有幾個人同時回頭看他們。艾洛伊霞羞紅了臉,轉身就往另一棟建築物跑去。米海爾躍下階梯也追著她跑,直到他們擺脫了政治系館門口那些人的注目才停下來。

聽到背後的腳步聲停了,艾洛伊霞緩緩轉身,米海爾就在她身後幾步遠。一片雪白的校園裡,穿著黑大衣的他輪廓那麼清晰,臉上帶著無以名之的複雜表情,深深凝視著她。當明白自己渴望的那一瞬間,強大的痛苦與喜悅排山倒海湧上心頭。真的,真的只剩三個月了嗎?這問題剛在她腦中升起,米海爾已經緊緊抱住她,她聽到他輕微的哽咽聲,忍不住也哭了。

手牽著手,原來他們是這麼互相需要著。二月的冰涼微風緩緩吹乾他們臉頰上的淚痕,艾洛伊霞終於又再走上那間她想念了將近兩個月的小公寓。接過熱茶、打開論文草稿,這兩個月的空白彷彿沒有發生過。討論告一段落後,米海爾把餐桌上堆得不能再高的書本搬回隔壁房間的書櫃去,艾洛伊霞斜斜靠在小沙發上,往上望著起居室那面三扇式窗戶上鑲嵌著的深藍色晴空。太陽已經在天空過了最高點,現在一絲雲也沒有,藍得如此純粹、如此深刻、如此自由。她斜躺在那裡看了好幾分鐘,覺得這是此生最寧靜的片刻,直到米海爾從隔壁房間出來,微笑望著她。

「您看到什麼?笑得好安詳。」米海爾蹲在沙發旁輕聲問她。

「只要有一片雲,就不美了。」她喃喃說著,好像是說給自己聽。轉頭看到米海爾也在看窗外。她嘆了一口氣。米海爾的臉突然迎上來,她自然而然閉上了眼睛,彷彿那也是默契的一部份。

這個吻,竟也像窗外的天空那樣平和。雙唇相觸時,艾洛伊霞心中浮現一首多年以前讀過的詩,整個人都沉入那沈靜的藍,不復醒來:

我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你的存在,
完美的玫瑰,
那使歡愉的我心,與你心,
再無距離

我吸進你的芬芳有如你便是,
喔玫瑰,便是全部的生命,
我感覺我是你這親愛友人的,
完美朋友

現在她可以了解那字裡行間的馥郁、真誠、還有完美的合一。她緩緩睜開眼睛,伸手輕撫米海爾的臉,他的眉頭、他的顴骨、他的嘴唇、他的下顎,直到他開口問她:

「剛剛在想什麼?」

她微笑著,輕聲把那首詩念給他聽。他專注聆聽的眼神中有著令她感動的光芒,直到她完成最後一個音節,那眼神深處似是帶著迷醉的玫瑰芬芳,與她的詩境相應和。此刻他們是如此契合、如此相屬,連誓言都顯得如此世俗而多餘了。

多麼短暫的永恆。他們同時嘆了一口氣,艾洛伊霞把身體支起坐直,米海爾則在她身旁坐下。兩人緊挨著彷彿聽得到對方的心跳。

「怎麼辦?」兩人就這樣無聲的坐了許久,最後是艾洛伊霞打破沉默。

米海爾只是低頭搓著雙手,不發一語。

「下週您第二部份的草稿就寫完了吧?我的第一部份也差不多寫完了。那時候我再過來。」

「好,那我去公共圖書館接您。」米海爾的聲音帶著幾分矜持。她現在已經能完全掌握他冷冰冰的語調下細微的變化。他起身幫她穿大衣,「我今天送您回家,可以嗎?」她今天是跟他一起走過來的。

「您送到約瑟夫大街跟腓特烈大街的交叉口就可以了。」她趕忙補上一句。這句話畢竟還是微微的打擊了他們倆,他們只能各自安靜的收拾稿紙,勉力的維持著自尊。

「您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再回去?」開門時,換米海爾打破沉默了,她驚訝的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的下了樓梯。米海爾帶她走進樓下的波芙諾娃食品店。下午兩點多的店面裡冷冷清清,只有兩個年紀頗大的賽納芙礦工在角落抽煙斗。

她是第一次來這裡,新鮮地東張西望。她看到米海爾用母語叫喚老闆娘,老闆娘滿臉笑容走上前來和他貼頰為禮,他又和那兩位似乎是熟客的礦工簡單打招呼,那手勢、語氣,都是她陌生的。她所知不多的賽納芙語裡,聽出老闆娘叫他「米夏」,那是「米海爾」的暱稱,而米海爾則稱呼她「瑪麗娜.阿列克謝耶夫娜」,這是波芙諾娃太太的名字與父名,賽納芙語裡對人的正式尊稱,雖然語氣親暱而熟稔,但晚輩與長輩的界線在這樣的稱呼中森然不可動搖。波芙諾娃太太隨即轉過頭來,對艾洛伊霞用諾傑曼語熱情的招呼:

「您就是米夏的朋友!很高興您光臨小店!想吃什麼隨意點,不要客氣!」

米海爾面對著她,把桌上的菜單推到她手邊,她低頭看了一下有點髒皺油膩的菜單,左邊是賽納芙文,右邊是諾傑曼文,令她突然沒了主意,只好不知所措地抬起頭來看著老闆娘和米海爾,結結巴巴的用賽納芙語說:「我想您有很多好菜,就請米...米夏推...推薦吧,謝謝您。」講完後心砰砰跳,忙著思考剛剛有沒有用錯文法。

波芙諾娃太太很驚喜的回答:「您賽納芙語說得很標準!」然後朝著米海爾說:「您教的是嗎?」

米海爾微微紅了臉,把菜單拿回來,「那我們就吃甜菜湯、裸麥餅、薑汁布丁,還有肉餃好了,麻煩您了。」

艾洛伊霞從小到大,除了咖啡館以外,從來沒有在這種小吃店解決過民生問題。大碗的甜菜湯端上來,碗緣的鮮艷賽納芙民俗圖案、跟碗裡深紫紅色的濃湯、還有湯裡載浮載沉的各色蔬菜,產生強烈的視覺對比,讓她看呆了,這一團豔麗濃郁的滋味彷彿意味著來自另一個世界、深沈而熾烈的熱情。米海爾應該是真的餓了,他把裸麥餅撕開,泡進甜菜湯裡吃,又拿起旁邊的一碗酸奶,往湯裡面加了幾勺。艾洛伊霞喝了一口湯,學著米海爾把裸麥餅拿來蘸湯吃,一個不小心把手指染得紫紫紅紅的,只好偷偷把手指放進嘴裡吮了吮,滿以為米海爾沒看到自己失禮的動作,沒想到一抬頭,發現米海爾也一面吮手指一面觀望有沒有被自己看到,兩人忍不住相視笑出聲來。

肉餃很大,她只吃一個就飽了,雖然堪稱美味,但洋蔥和茴香的強烈氣味她不太適應。薑汁布丁則是大驚喜,又燙、又甜、又辣,吃了以後從胃裡徹底暖到身體每一個角落,甚至出了汗。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麼厚重:不論是菜餚的滋味、牆壁刷成深紅色,連角落飄來那兩名礦工抽的菸草味道都異常辛辣。米海爾在這個食品店裡顯得很放鬆,笑得開了,連飯後抽煙的動作都更加瀟灑、更有男人味。她著魔似的看著這個賽納芙男人,既熟悉、又陌生,像是第一天才認識,那強烈的異國魅力抓住她全部的感官和心跳,然而她卻知道他們只剩下三個月的時間可以相處了。當他第一支菸抽到一半,她終於忍不住開口:

「您畢業後要去哪裡?」

空氣好像凝滯了,他指間裊裊上升的煙似乎也減慢了飄浮的速度。他的黑眼凝視著她,隨即帶著懊惱的動作把菸熄了。

「如果沒有意外,我六月初就會離開布拉曼生了。可能在回國之前會去格蘭茵,或是法蘭克一陣子。也有可能直接回國去。那您呢?」

「我可能沒有辦法在六月前寫完論文。不過那也不重要,因為我沒有學位。」她試著微笑。

「我是說,論文寫完以後呢?」他的口氣迫人。

「不知道。大概就找個看得順眼的人嫁了吧。」

米海爾對他毫無意義的問題顯然感到困擾與後悔,欲言又止,最後只能抓起艾洛伊霞的手,緊握在掌心。這個無助的動作令她痛苦,因為,不久之前他們竟擁有過那無懈可擊的永恆,如此真實而不容質疑。

離開食品店後,他按原訂計畫送她回家。在腓特列大街和約瑟夫大街的交叉口,他們複述了下次見面的時間和地點。按照之前的習慣,他們至少會來個擁抱,說聲再見,好吧,也許,這次他們可以吻別了。可是約瑟夫大街和腓特烈大街上來來往往的豪華大馬車令他們心神不寧,踐踏了也磨掉了他們那一點膽怯的依依不捨,最後簡直是在亂糟糟中草率的說再見,隨後兩人就背對背離開了。泥濘的積雪人行道,一個人走起來格外寒冷,她認為米海爾說再見的態度異常冷漠而高傲,刺傷了她,她忍不住要想,因為他是個驕傲的賽納芙人,而他們卻已經被彼此的驕傲深深吸引。她不甘心的流下一顆大眼淚,往施里芬伯爵府走回去。

過了兩天他將她的草稿送回來,上面密密麻麻的寫滿了意見和註腳,表示他對她依舊忠實,而附上的信函,語氣卻不像之前那麼熱絡而溫柔,甚至不再寫上「我想念您」。她鬆了一口氣。他們也許可以各退一步,只要這樣就好了。她刻意隔了一天才回信給他,又隔了一天,她才收到回信,還有他下一章的論文草稿。這封信裡他還是沒有寫「我想念您」。

她後悔了。一切已經無法後退。現在她站在窗前讀著他的信,手指輕輕劃過那嶄新的墨跡,然後,她把信紙舉到唇邊,深深地吻了他的簽名。紙張筆墨的氣味在感官和記憶中重組成他身上的菸草與香水味,清晰而溫柔,輕輕的包圍住她。這是刻骨銘心的思念。她自問,這樣的氣味能在紙上停留多久?她是否只能在徒然中度過這三個月,然後看著他的形體遠離,此後,他的話語、擁抱、氣味都將逐漸從記憶中逝去,就如紙張會泛黃破損、墨跡會褪去、氣味也將漸漸消散,最後當她離開世界時,那只屬於他們的永恆也將不復存。

思念驅使她坐下來開始繼續寫論文。她仔細的讀過草稿上的意見,認真的把這章修改了一遍,也用同樣的認真為他的草稿提供意見。她也要以忠實回報他。雖然,在約定的日期前,他們之間陷入沉默:她沒有再寫信給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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